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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撕掉了通往台北的門票:一個金山「原生種」的生存自救協議》

第二期探索者計畫|共學小聚|前導文章

· 探索者計畫,生活文章,行動錦集,風土故事

作者:郭于瑈|第二期探索者計畫 第五場共學小聚「生涯樞紐」主題之前導文章

「18 歲那年,我收到了來自體制最優渥的邀請,也看見了家鄉最狼狽的泥濘。當同儕都在爭奪通往台北的門票時,我選擇撕掉它。這不是一場叛逆,而是一次為了奪回『生命定義權』的生存協議。我是于瑈,一個在金山定錨的在地原生種,這是我在浪金山的第一年覺醒紀錄。」

第一章|流水線上的漂流木:在體制巨輪下渴望逃離

童年時期的我,一直幻想著長大後要逃離金山,甚至越遠越好。

比起隔壁的海洋城市基隆跟鄰近金山的大都會台北,有著繁華的商業大樓跟車水馬龍,金山一個邊陲之地,對我來說,除了觀光、老街和地瓜之外,發展機會趨近於零。

「期盼到更大的城市努力,換取一個被社會標價為『有前途』的未來。」對繁華之地有著嚮往的我,懷抱著憧憬和理想,國中時期就離開金山,到了基隆求學。

有趣的是,這種向外看、向外跑的渴望,並非我獨有。金山的小孩在升學節點,往往會分裂成兩半:一半留在金山,另一半則像我一樣,迫不急待到其他地方尋找機會。

有次浪金山創辦人文培就和我聊,金山是個怎樣的地方,他說,「金山是個美麗又哀愁的地方,有很多豐富的物產資源、歷史底蘊、自然生態,大多數人跟家長都不希望年輕人留在本地發展,如果出去闖蕩失敗了,回來是一件很丟臉、落魄的事。」

確實,科技日新月異、瞬息萬變的時代,加上身為在地人的特性,對金山的一切有著自以為的認知和習以為常的慣性盲區,讓都市的燈紅酒綠蒙蔽了我的雙眼,看不見在地方落腳的可能性和價值,誤以為留在金山是一種不光彩的妥協。

為了證明自己不是那個「被剩下」的人,抱著先到外面闖一闖心態,跟漂流木一樣,踏入了在外漂流的浪潮。

進入基隆的私校就讀後,才讓我對於臺灣現行的體制教育有更深一層的體會。私校是出了名的嚴格管制學生,人人都想把小孩送進私校就讀,甚至必須經過專門的入學考試。

臺灣升學風氣助長的時代,沒有精美的學歷包裝就等於沒有理想未來,家長渴求老師透過高壓式體制教育,小孩都能換取進入台北「明星高中」的門票,好為考入頂尖大學鋪路。封閉且高壓的系統運作之下,每個學生就像工廠運作裡的流水線工人,被體制的巨輪磨平稜角,無一不追求標準答案和分數,活在排名競爭的影子下,卻對真實世界一無所知,失去了身為人該有的好奇心和探索本能。

私校在校長、高層董事們的掌控下,建構出由上到下、堅不可摧的運作邏輯與機制,憑藉雄厚財力和官商背景,砸錢購買先進的設備和引進最好的師資,將所有資源灌注在學生的成績上,目標很明確,就是為了換取足以向外界張揚、證明投資成功的升學榜單。在封閉的體系下,學校成為了精密的小型社會跟人才加工廠。

大到校排名次、小到頭髮長度,必須經過統一標準和精密管控,試圖將我們打造成無差別的「優異產品」。由金錢與權力堆砌出的嚴格管教,本質上是對學生自主權的粗暴掠奪,在完全沒有討論空間的體系裡,學生本該是好好拓展與探索自我的時期,卻因傳統教育的陋習與老師高高在上的角色、掌握權力與資源的位置,扼殺了學生的權利、熱情和學習動能。

我們腦子被灌滿了學術知識,但對於自身熱愛與興趣往往一無所知,更是無從談起。所謂的生活,早已被體制收割得至剩下「讀書」和「考試」。

三年後,面對會考失利,我失去了踏進台北的門票。第一次嘗到失敗的滋味,心裡並不好受,回想起在私校不斷地忍受競爭、壓迫,無法選擇生活節奏,卻沒能換來最初的理想,讓我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摔了一跤。意識到私校龐大的教育結構是不容許任何改革或反抗,難以在一時之間改變,我果斷不直升私校高中部,選擇繼續在基隆升學,但唯一的變化是離開了私校場域,進到相對開放的公立社區高中。

選擇社區高中的理由極其簡單跟理性。仰賴過去在私校讀書底子不差,我盤算著自己的優劣勢,想把自己丟入競爭相對緩和、容易取得頂尖排名的環境,想著好好讀書,三年後能透過繁星推薦拿到通往名校的門票。再一次的生涯賭注,我並無任何一絲收斂,反而目標和過去一樣,放在名為「好大學」的單一賽道上。

剛開始,我依然安份地執行好好讀書的運作模式,直到我第一次主動嘗試參與校內外的實務活動,踏出舒適圈和校園以外的場域,完全打破了我原有的想像和規劃。

初次接觸就和學長姐一起參與了全國性的海洋競賽,沒有過競賽經驗的我,以新手小白的姿態投入了這場比賽,在這裡,我第一次感受到學術知識和場域實踐之間的嚴重斷層。

翻看生硬的學術文獻、接下學長姐指派的工作,面對艱深的專有名詞跟邏輯概念,討論時總是支支吾吾,跟不上狀況,更別談能不能為團隊貢獻一份心力,當時的我只祈求別當上拖油瓶就行了。第一次踏出教室的溫室,讓我意識到在真實社會問題面前,之前在體制內累積的知識是顯得如此虛無縹緲。既然意識到自己在這場競賽的不適應,為何不離開?

出身在漁村,爺爺奶奶有著一艘漁船,過去每日自給自足的出海捕魚、賣魚,讓我對海洋多了一份情感連結跟責任。隨著氣候變遷、資源和人力逐漸枯竭的困境下,海洋成為受到衝擊的第一線場域。

基於原生家庭的成長背景及不捨的心情,想對海洋能有多一點了解。心中開始萌生想法和各種可能,不想繼續坐以待斃等待海洋消逝,而是主動出擊,重新找回對海洋的主權。

比賽時期的隊友學長兼自學團夥伴、同為浪金山夥伴思宇的介紹下,我加入了學校內獨立組織「專題自學團」,對當時的我來說,這是在體制縫隙中老師所構築出的「綠洲」。

踏入這片綠洲前,我的實踐方式相對單一,無非是獨自在外尋找免費資源、參與論壇活動等,但我很清楚這不是長久之計,是只能單向輸入知識與感受的學習方式。

過程中我看見很多議題、研究學者、聽了很多高談闊論,卻只能是「聽」議題的那個人,而這次我想變成為「做」議題的人。

缺乏實踐的場域、資源、機會,無法對現實世界產生任何輸出和推動,自學團的出現,提供我低成本試錯、探索的場域。推動專案時我先從自身家鄉下手,題目來源常源自於金山、蹦火仔、海洋文化與生態等面向主題,讓我逐漸建立起面對真實議題的認知與敏感度外,當中我也逐漸定位出自己的位置、磨練出屬於自己一套的行動方式。透過專題為橋樑,在外求學已久的我,以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姿態,重新走進被我忽略已久的金山土地。

不同地方的經歷徹底重構了我的學習邏輯。從單向輸入的知識消費者,轉變成能夠輸出能量的行動者。當我開始從家鄉問題上去尋找答案時,拋開過往的刻板印象,用新的視角認識金山,原來家鄉也可以是實踐的場域,才意識到過往一直向外追尋的解答或許就在眼前。而這份覺察,為我之後決定在浪金山定錨紮下了深根。

【摘要重點】

  • 逃離的本能:曾視家鄉為機會趨近於零的邊陲,將「向外跑」定義為唯一成功的路徑,誤以為留在地方是一種落魄的妥協。
  • 教育加工廠:在私校高壓體制中成為流水線工人,追求標準答案卻對真實世界一無所知,好奇心與探索本能被系統性地磨平。
  • 綠洲的出現:在體制縫隙中透過自學團重構學習邏輯,從單向的知識消費者轉變為能輸出能量的行動者,初次意識到家鄉即是實踐的場域。

第二章|山陀兒的泥濘真相:當考卷上的知識遇見災後現實

體制教育的溫室下待久了,人會產生一種錯覺,以為人生只有升學或就業的單一軌道。宛如一場現實版《楚門的世界》,在被精心搭建的實景裡成長,身邊充滿了社會默認的運行準則,唯獨缺少了對邊界的懷疑。

被設定好的生涯路徑劇本,看似充滿粉紅泡泡的濾鏡,它卻過濾掉了現實的粗糙、失敗背後的血淚,以及不確定性的恐懼,讓我們誤以為世界的運行邏輯,就跟考卷上的標準答案一樣清晰,而這些都是被社會過度簡化的生存演算法。

從小總是被灌輸好好讀書,就能換取理想未來的傳統思維的我,如今在被包裝好的賽道上,逼近終點時,卻臨時換一條賽道跑,選擇今年不繼續升學,並非一時興起的叛逆。

若自己不先離開這座溫室,去專注思考眼前的人生困境,那我將永遠都無法活成我想成為的人。在這個社會中,沿著既定軌道滑行的人比比皆是,但我渴求的,是成為一個能定義自我價值的人。

因比賽和思宇認識後,我們會頻繁地交流專題與活動資訊。在枯燥乏味的校園裡,思宇對我而言是極其特殊的「生存樣本」,讓我開了眼界,原來在封閉的校園體系內可以這麼玩。從他身上,我看見「學生」或「學習者」在充滿限制的環境下,能有截然不同的樣貌和生存方式。如自主創辦熱音社、學術論壇中與教授侃侃而談,敢於對被視為真理的規範提出最直白的批判。形同「革命」般的行動和風氣,感染到了當時身為旁觀者的我。

「你的人生,自己主宰。」思宇曾對我說。過去,心中我對當前身處的環境總有不滿和批判,卻害怕做出社會規範的非預設選擇後會被視為異類以及脫離群體的不安全感。但他的出現像是在精緻、縝密的實景牆上鑿開大洞的開拓者,這句話帶給我很大震撼跟影響,不亞於電影裡楚門第一次發現了天空的邊界。

意識到「選擇的勇氣」並非來自成績或是他人認可的背書,而是是否願意親手為自己掌握人生賽道的速度與方向。

加入自學團,除了專題製作,我照舊會主動報名校外活動。某次,趁著段考結束的空檔,我參加願景工程主辦的氣候工作坊,活動上結識了浪金山創辦人文培。聽著他述說前段時間山陀兒風災浪金山發起的救災行動和即將到磺港拓展據點的訊息,說著享魚路開業後有空能過去吃頓飯,向我遞出了邀請。

回想起工作坊的兩個月前,金山剛經歷山陀兒颱風的重創。當時在基隆補習的我,收到家人簡訊,「金山淹大水了,你今晚回不來,要去萬里外婆家過夜。」早上出門上學時,依稀記得金山的雨勢甚至比基隆還小,我本不以為意。沒曾想,山陀兒在金山停滯一夜,下起滂沱暴雨,是過去40年來最嚴重的一次水災。那晚,回家的路被黃石泥流阻斷,居民受困、街道浸泡在泥水之中,完全可以用「水漫金山」來形容。突如其然的天災,在一瞬間摧毀了家園的所有,毫無防備之下,地方變得滿目瘡痍。

這場天災可說是意外,一定也還有下次發生的可能。背後揭露出氣候變遷帶來的不可預測性,更是地方在長期平穩下,對於災害防禦意識的鈍化、應對結構的脆弱與集體能量的匱乏。從策略層面來看,山陀兒並非單一的外部衝擊,而是全球氣候變遷下,地方必須面對的常態性生存挑戰。

當時金山所欠缺的,並非單純的防災物資積累,而是具備韌性的支持系統與應變思維。如果地方居民與組織僅能被動地承受損害,缺乏主動轉譯資訊、建立在地互助網絡的能力,地方將始終處於高風險的臨界點。

作為一名在地高中生,「學生」和「在地人」的身份,讓我深刻體會到角色設定和標籤所帶來的雙重夾擊。它既是社會賦予的高標準期待,也是能將我隔離於現實之外的高牆。

當各國政商在浮雲上搖旗吶喊著永續、SDGs或商討著如何在ESG報告書上推疊出漂亮的數據時,這些高談闊論在泥濘後的災後現場顯得無比諷刺,正如當代社會的縮影,掌握資源與話語權的人,往往在真空的決策層中編織著偉大動人的故事,失去了對地方的感知能力。

當面對家鄉傷痕累累時,我發現自己只剩下虛無的知識跟思想,卻沒有任何能力貢獻出多一份韌性的實質能量。聽聞有志工、團隊願意無償投入救災,主動挺身而出,組織起行動跟網絡,讓我意識到,構建一套能支撐地方韌性的行動模組,才是真實世界迫切需要的解答。

「書本裡的知識如果無法落地,那坐在教室裡聽課的意義又何在?」災害發生後,卻不能有所行動的我,這道疑問如一記重錘,猛烈敲擊著過去的認知。生存壓力的斷層、資源跟資訊的嚴重錯位、硬核的社會真相,卻只好像只在另一個世界發生。

或許,只有卸下固有的學生身份,邁進第一現場裡,知識才具備改變現實的重量。第一線從不缺那些高知識的份子,如何知識轉化成行動,在斷裂的資訊中縫合出互助網絡的「實踐者」,才是最好的解答。

我重新反思之前在自學團所做的專題,面對身處環境災害的衝擊,過往校園內參與的競賽和專題好像只是某種我可以脫離體制教育的安全屋跟心靈庇護,並無法給予我更多實際上面對真實挑戰的韌性。

對於教育結構的質疑和無形之中的消耗人才,確信平庸的學術知識和固定的生涯路徑,無法教會學生要如何在動盪社會上活下去,遑論活得更好。我清楚知道社會正以極其粗糙且硬核的方式,考驗著每個人的生存韌性。

可以說思宇在校園中脫稿演出的行動,給了我打破邊界的勇氣,而浪金山的救災行動則給了我落地實踐的典範。

浪金山並非只侷限於「做地方」,而是在構建一套超越身分的生存系統。在體系內,不再討論如何考出漂亮的分數,而是共同思考如何營運一個空間、如何面對跨世代的利益衝突、如何在資源匱乏下建立關係網絡。相對的,提早看見社會真相的代價,我必須撕掉那層保護學生的濾鏡和隔離牆,看清真實的權力運作與複雜人性下,換來的價值是更為珍貴的、不再依賴體制施捨、由自己定義的生涯路徑。

而我的「傳統生涯路徑」選擇在高中畢業的節點按下暫停鍵,決定今年不上大學。

【摘要重點】

  1. 楚門的覺醒:意識到升學賽道是過濾了現實粗糙與恐懼的虛假濾鏡,決心暫停滑行,追求成為能定義自我價值的人。
  2. 泥濘中的重錘:目睹山陀兒風災重創家園,反思「書本知識若無法落地」的虛無與無力,揭露地方防禦意識與支持系統的匱乏。
  3. 卸下隔離牆:褪去學生與在地人的身分保護色,走進災後第一現場,體悟到唯有成為跨越資訊斷裂的「實踐者」,知識才具備重量。

第三章|外來者的裂縫:在「不在地」的諷刺中找回故鄉地圖

「如何和地方的人建立起信任關係?」我也許有資格可以回答這一題。
身為團隊裡唯一的金山人,剛進到團隊時常常有讓我覺得近乎魔幻的對談。某些交談的時刻,文培總是能張口道來身為金山人的我,背後卻不知道的秘境、故事、人物,那一刻,讓我覺得彼此之間角色是對立的,感受到強烈的身份錯位。

一個在金山土生土長十幾年的小孩,卻比一個外來青年還不認識金山。這個現象看似有趣,實際上非常地諷刺、荒謬,間接揭露了長期在外地生活的我,卻對於生長環境感到陌生、不熟悉,常被笑說是「不在地的在地人」,反而我好像才是那位「外來青年」。

過去,回家睡覺跟早起上學,金山對我來說只具備純粹的生理功能。這種理所當然的熟悉與日復一日的平庸,反倒成為感知的盲區。

外來青年進入到金山的視角之所以敏銳,是因為外來青年帶著非比尋常的好奇,試圖在這片風土上挖掘出寶藏和價值,重新梳理被在地人視為瑣碎的平淡日常,拾起並縫合出具備價值的地方敘事。

第一次踏進浪金山的實體空間是在享魚路。當時正在撰寫離岸風電相關小論文,正煩惱金山有哪些漁民可以接收採訪時,我看到了浪集podcast曾經採訪過兩位在地漁民,於是立馬聯繫文培,想請他幫忙引薦我聯繫金山的在地漁民。諷刺的是,生長於磺港,家中爺爺也是討海人,卻一位漁民都不認識,而這樣的荒謬事,很快地又降臨在我頭上。

頭一回踏進店裡,文培就和我聊著剛享魚路開業的種種,分享最近在磺港認識的神奇人物,並歡迎我沒事常來店裡坐。那場對談中,我迎來第二次的身份衝擊,彷彿自己是個斷了線的風箏,失去對自己生長環境的認識和掌握。

和外來青年談吐之間,我好奇那些不知道的金山大小事,在他們口中,金山彷彿是個充滿魅力、底蘊深厚,處處藏著很多寶藏的場域。衝擊的感受和好奇心作祟,促使我去修正對金山的觀察路徑,學習著像個探索者一樣,帶著好奇的初心跟眼光,重新認識我成長的土地。

在逐漸拆解和觀察後,我逐漸看懂浪金山與這片土地的相處方式跟邏輯。初來乍到,滿腔理想總有碰壁之時,但地方最核心的始終是「人」。地方的人根本不在意你能做什麼,更不在意你想成就的偉大理想。

若想在具排他性質的風土中建構出理想的生活系統,第一步絕對是消除地方疑慮並建立信任關係。地方的資訊與空間大多被鎖緊在地方長輩手中,形成一套縝密且排外的防禦系統。一旦信任關係被建立,展現出足夠的韌性,這份防禦就能轉化為支持青年落地深耕的最佳助力。

看似平凡無奇的對談、日常寒暄,往往能催生出新的合作機會和可能。當地方的人們願意交付第一手的在地資訊,甚至主動釋出空間時,原本距離、破碎的點狀關係便會逐漸聚集、聚焦,形成能支撐彼此、具備韌性的社群網絡。這種由信任所支撐的關係是地方的重要承重結構,由下而上、從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所撐起的,這正是浪金山試圖建立的生活系統。

重新認識金山時,在我內心引發了一場關於「生存主體性」的根本海嘯。如果我對自己生長的土地都如此陌生,那麼過去在標準的生涯賽道上所累積的知識,究竟是為了誰而存在?又該拿什麼去對抗社會的變動?

身處高風險、高變動的當代社會,青年往往背負起整個結構下最沉重的責任。我們被要求符合社會期待,買房買車,成家立業、承擔起跨世代的養育責任。然而,現實卻面臨通膨巨獸與物價飛漲,薪資增幅遠趕不上生存成本,且科技AI正以驚人速度重塑職業地圖的時代。

極端壓力的環境下,臺灣青年經歷漫長的升學賽跑後,長期被迫處於「高效能、低回報」的循環當中,真的能在困境中扛起多種責任嗎?這是我拋給當前青年世代的疑問,也是對於我自己的命題。

選擇在浪金山定錨,正是因為意識到傳統的生涯路徑早已失效。當體制不再能給予承諾,剩下唯一的出路,就是提早進入真實社會,親手構建一套具備韌性的生活系統。這份理想,是為了在崩解的舊秩序中,為自己、為環境縫合出一個能不再被物質綁架、真正的未來。

不繼續升學,不代表是把路走死,更不是將自己永遠禁錮在金山。相反地,當地方被賦予新的敘事和價值後,它便從單向的人才輸出地,轉變成具有發展潛力的場域。

透過浪金山讓我重新看到了未來的想像和可能性,能夠共創價值的夥伴,將場域轉化成人才決定生涯路徑的新選項。讓我有足夠的底氣,不去追求旁人期待的標準答案,而是在風土中建構出屬於自己的生活樞紐,無論未來的社會如何變動,我們背後已經擁有能支撐理想、創造未來的中心點。這是我的生涯選擇,也是對變動世代最真誠的一份回應。

【摘要重點】

  1. 身分的魔幻對立:身為在地種卻比外來青年更不認識故鄉,在「身分錯位」的衝擊中,學會以探索者的初心修正對土地的觀察路徑。
  2. 信任的承重結構:體悟地方核心在於「人」,透過日常寒暄將排外的防禦系統轉化為支持青年深耕的韌性網絡。
  3. 生存主體性的海嘯:在傳統賽道失效、高風險變動的時代,選擇在風土定錨,構築一個不再被物質綁架、真正具備韌性的未來。

第四章|定義權的回收:轉譯平庸日常,構築青年的生存樞紐

加入團隊即將一年,剛開始夥伴常笑說我是金山的超級高中生。身為唯一的在地原生種兼學生,我常期待未來是否會有同樣身分的夥伴加入。然而,登入浪金山的歷程並不輕鬆,若要拆解這套生存演算法,核心在於以下三個維度的疊代:

第一部分:試錯取代滿分,將變動修煉成韌性。
標準的生涯賽道上,人們往往被要求精準地擊中靶心、灌輸「一次就要拿高分」的僵化心態,忽略的失分背後的價值跟感受。

我在浪金山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放下對完美成果的執念,去擁抱失敗、錯誤的必然。每件事並不會都有完美的結果,去用心感受每一次實踐後場域所帶來的回饋,當出錯的時候能夠逐步地滾動式修正、降低風險與錯誤發生的可能。

真實的韌性從不是一次到位的成功,而是在不斷累積、學習新事物與適應變動中,修煉出的一種狀態平衡。與其在溫室裡追求虛假的穩定成長,在風土中鍛鍊出應對物未來的主動權跟掌握能力更為重要。

第二部分:意義的轉譯,在斷裂處縫合共識。

從剛開始踏入團隊到現在,不論是來自家庭或是校園,質疑聲從未間斷。

面對這些聲音,並不是丟一些「地方創生、社區營造」諸如此類的片面之詞去回應,因為我清楚知道,對家人、老師或同儕而言,那是遙遠且空洞的符號。在每次的對談中,學著如何去論述我們的理念,轉譯出我們是為了什麼樣的未來在拼搏、努力。

而轉譯能力本質上是一種認知的對齊,站在溝通的斷裂出,去用邏輯縫合出一份具有說服力的生命敘事。透過轉譯,讓原本對立的「學業」與「志業」產生了對話的可能,也讓我的選擇不再只是一場叛逆,而是一次有理有據的生涯開拓。

再者,對於外來情感與防禦有相當的轉化能力。

參與地方的最大阻力往往不是技術問題,而是來自人與人之間深層的防禦系統。身為在地人,對於地方長輩背後的關注和議論總是能感到理解,那是對於家鄉不確定變化的恐懼。

同時,我也看見夥伴在為地方思考背後的焦慮,那是對理想落地的迫切。透過對外、對內的信任關係的溝通與互動,嘗試把破碎的距離,拉回能擴張影響力的支持網絡,這不只是在處理情緒而已,而是為生涯樞紐拉起的一條條穩固天線,交織成理想藍圖。

第三部分:重構價值,以探索者的初心,奪回生命場域的定義權。

以探索者的初心和學習者的姿態,重新走入這片土地。在金山生活十幾年的我,最難的挑戰反而是撕掉「在地人」的標籤。長期浸泡在熟悉的環境裡,感官容易失準。然而,在浪金山的這一年,我選擇轉換視角跟身份,重新走入這片土地。

謙卑的姿態,並非退縮,是更為深層的策略,唯有當我打破盲區,才能真正獲得了重新詮釋場域的權利。我開始看見那些被長輩視為理所當然、被同儕視為平庸瑣碎的日常碎片,其實都隱含著未經開發的文化產值。經由重構價值,將這些邊緣化的生命碎片,對接到現代社會的邏輯中,賦予它們全新的生命重量。

這種價值的重構與角色轉換的意識,最終將回饋到自身,變成一種不輕易動搖的主體性。當我能定義這片土地的珍貴,我就不再需要依附於外界給予的標準評價。這份初心讓我明白,我守護的不只是過去的風土,更是透過重構價值,奪回了屬於自己生命場域的定義權。

即將升大學的人生節點上,我選擇踩下煞車,不盲從體制的升學賽道,而是將長期發展定錨於浪金山。這不只是參與一場地方創生如此表面,是在進行一場以個人生涯發展為代價的社會實驗。試著透過這份選擇,去翻轉家鄉長期作為人才輸出「起點」的現況,將其轉化為一個讓各地人才能交織共創、具備生命厚度的「樞紐」。

我依然期待著下一位同樣身分的夥伴出現。當你決定登入這套系統時,不需要再孤軍奮戰地衝撞舊有體制,因為我所走過的彎路和做出的選擇,除了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讓每一位想留下來的青年看見,不必離鄉奮鬥才能證明成功,掌握了轉譯與重構的能力,我們也能在自己的土地上,活出理想的人生。

【摘要重點】

修煉動態韌性:放下對完美成果的執念,以試錯取代滿分,在不斷累積與適應變動中,修煉出應對未來的主動權。

意義的縫合者:學習論述與轉譯理念,站在認知的斷裂處縫合「學業」與「志業」,讓生涯選擇成為有理有據的開拓。

奪回定義權:撕掉在地人標籤,將長輩眼中的平庸碎片轉譯為文化產值,將個體掙扎轉化為人才發展的成功模組,讓後進者不再單打獨鬥。

個人生涯的社會實驗:以「不升學」為代價,挑戰傳統成功路徑,試圖翻轉金山作為人才輸出「起點」的現況,將家鄉重構為人才交織共創的「樞紐」。

人才成功的支持系統:將個體的掙扎轉化為可複製的人才發展模組,讓後進青年不再被迫單打獨鬥,而能在成熟的支援架構中,精準錨定自我的生涯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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